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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克家
发布日期: 2019-05-06 浏览次数: 字体:[ ]

 

○吴万红

 

谢克家是南宋初期重臣,曾担任过台州太守,官至参知政事。谢克家是黄岩谢氏始迁祖,绍兴初寓居临海,后乞灵石寺为香灯院,死后归葬灵石寺西北,子孙因此在灵石安家,后部分迁往三童岙。谢克家长子谢伋在灵石山建药寮,与当时著名士人往来唱和,使得灵石成了南宋时期著名的文化标的。他的曾孙谢希孟,南宋著名词人,有“逸气如太阿之出匣”之说。

当时代远去成了历史,一时所谓的忠臣良将、才子风流被后人写尽,说尽。但也有一些人,温润如玉,清绝如冰,湮没在浩繁的典籍之中,只留远山淡影和灵魂隐隐的香气,谢克家便是其中之一。

谢克家,生年不详,1097年进士,逝于1134年,字任伯,封阳夏伯。谢克家是诗人、书法家。他作蔡京谪散官制,秦桧《褫职告词》,一首《忆君王》传唱千年,他亲书的《致秦发知府书》被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并于1936年赴英国展出。

谢克家绝对算得上书香门第,官三代。他的祖父谢诰,官至朝奉郎,累赠太子少傅。父亲谢良弼,朝散大夫,赠少保。谢良弼有一个兄长叫谢良佐,是程颐弟子,著名理学家,上蔡学派的创始人,清时从祀孔庙,也曾当过官。不仅谢家三代为官,他的外祖,他的姨父们也都是官。他的外祖,就是慧眼择佳婿的青州大夫郭概,郭概任过濮州知府、转任多地提刑,至少从四品上。在北宋政坛上,郭概各个女婿皆声名显赫,这四个人分别是赵挺之、陈师道、高昌庸、谢良弼,而谢良弼略逊。赵挺之就是赵明诚的父亲、李清照的公公,后官至宰相。陈师道为“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重要诗人,官至秘书省正字。高昌庸的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自己是当时著名的才能吏,颇有政绩,官至朝请郎,提举成都路刑狱公事。高昌庸有两女,其中一女嫁给谢克家,也就是谢克家的高氏夫人。

生在世代官宦,亲戚都是官宦的家族,南宋名将张守说谢克家“学有渊源,文有典则”。宋时的风雅,谢克家也都具备,比如玉勒雕鞍,锦衣游冶;比如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在比如诗朋佳友,往来唱和。

《宋稗类钞》中记载谢克家从河阳到河间府,见证了知府范纯仁的“范公居此,孰肯为盗”。宣和三年,在青州,赵明诚的故乡,他与赵明诚、卢彦承、赵守诚、赵克诚以及兄弟谢克明同游仰天峰,留下多处摩崖石刻。

谢克家有两位夫人,一位就是前面提到的高氏,封汝南郡夫人。还有一位是安康郡夫人晁氏,晁氏是晁说之之女,晁家为北宋著名文学世家,烜赫时有“兄弟五进士,父子两尚书”之说,晁说之是苏轼弟子,著名文学家,著作颇丰,曾任廊州通判、成州知州、中书舍人等职。晁氏夫人已无具体资料记载,吕本中的《挽谢任伯夫人》一诗中写的是高氏夫人,谢克家长子谢伋之母。高氏夫人有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桃李般清丽绝伦的容颜,她出生世家,秀外慧中,贤能且有美德,待字闺中就有了很好的声名,嫁给谢克家之后,更是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谢克家的诗虽然无存,但全宋诗中有十来首与谢克家往来唱和的诗作,分别是师从苏轼的晁说之和王安中,还有一个晁冲之。王安中有八首《比在阜城寺中韵所得语还里任伯首和之因并录传冀有相广者》,按照诗题的意思,八首诗可能有几首诗是谢克家所作。诗除了吐槽天气热,如何得清凉之外,兼谈禅论道。而与晁氏兄弟的往来的几首都不是正儿八经的诗作,晁冲之的《寄谢任伯察院》在诗中吐槽了一肚子的无聊,而晁说之《谢任伯久无书常子然寄茶谢之因简任伯》是抱怨女婿谢克家好久没给他写信了,轻了了无厘头的诗句,没有高大上的言辞表达却更有人的温度。张守说谢克家“性介而通,粹而直”,谢克家性格耿介但懂得变通,精纯而又直爽,可见谢克家不是无趣的酸腐文士,兼具风趣与通达。

1108年,谢克家已经官至从事郎,正六品。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从事教育工作,当过定武学官,又至少两次任职于宋朝的宗学,宗学,即宋朝宗室子弟就读的贵族学校。谢克家在靖康之前升至国子监祭酒,从四品,靖康元年,转任谏议大夫。

“笙镛列两序,圭币罗中堂”,在那个哲学与诗歌进行轻盈统治、美建立起最高准则的年代,在那个党争纷乱,意气相争,你死我活的年代,谢克家花团锦簇,一步一步走入政局的核心。金兵第一次围困汴梁后,蔡京、童贯被贬,谢克家在西掖草蔡京谪散官制,写道:列圣诒谋之宪度,扫荡无余;一时异议之忠贤,耕锄略尽。短短几字,金刚怒目,概尽蔡京之罪,时代弊病之源,谢克家一时被天下士大夫所称。

如果不是那一场兵乱,谢克家的一生或许也会在各个党派之间载沉载浮,如苏轼、王安石、如范纯仁,也如他的两位姨父,赵挺之和陈师道。然而,彪悍和野蛮的铁蹄踏碎山河,美的秩序轰然倒塌,哲学让位给了生存,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一个个在朝堂之上无限标榜,在文字之间无限高蹈的士人,试出他们的高贵与卑琐。

第一次汴梁被围,宋钦宗起用李纲,李纲命令防御使团结城内百姓击退金兵。宋金求和,金人得了财物离去,按照当时的协议,还要割让太原三镇。在距金兵第二次围困汴梁城的半年多时间内,汴梁城的官员们没有商量制衡金军的策略,也没有寻求励精图治之道,他们罢免了第一次守卫汴梁城的李纲,一直就要不要割让太原三镇争论不休。谢克家是主和派,曾在这个时候攻讦过李纲。在北宋,求和一直是主流,澶渊之盟,早已胜券在握,宋真宗仍旧与辽求和纳岁币。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第二次围困汴梁城,二路合围,造成汴梁孤守,但围城军士只有十几万,汴梁城内七八万军士,围城需要十倍兵力,不足以破城。当时的朝廷一方面迷信郭京的妖兵,一方面派人去金营求和。闰十一月二十五日,由于郭京作祟,汴梁宣化门陷,开封城破。城破之后,宋军大败,民无斗志。那天晚上宫中的侍卫宫人四处逃散,城中的官宦家庭也纷纷出城避祸,后来当上伪齐皇帝的刘豫就是出城避祸去了,回来之后家中多了一个宫女,刘豫纳为小妾。当天晚上,宋钦宗召大臣、亲王,到的只有景王、谢克家、梅执礼和秦桧。宋钦宗以景王为使者、谢克家为副使,想与金人议和。谢克家带着一两个随从,从不由门沿绳而下,去刘家寺见金兀术。国都沦陷,烽火连天,他一介忠心,守在皇帝身边,又数骑绝尘,奔赴金营,这是武将才有的慷慨与刚勇。但,同是缒城而下,烛之武退了秦师,北宋倾圮的国厦却难再挽回。因是宗室,景王也被掳走,而梅执礼,因拒绝纳岁币被金人杀死,秦桧因为力争立赵氏,被带往金国。靖康二年(1127)正月初九,宋钦宗第二次去金营议和,被金军扣押。临走前,让吏部侍郎谢克家任太子宾客辅佐太子监国。不久,太子也被送往刘家寺,汴梁成了无主之城,北宋灭亡。

金人掠尽汴梁城内的财物,除赵构外所有的王子王孙公主嫔妃北去,立了傀儡张邦昌为皇帝,国号楚,后称伪楚。张邦昌组建政府,让谢克家出任吏部尚书,谢克家借口生病推辞不受,并派遣长子谢伋去拜见当时的枢密使李回,想一起去投奔赵构。李回让谢克家和高世尝一同前往。此时,胡直孺、李擢相继出仕,张邦昌托吕好问召集大臣,转告谢克家 “以究远图之事”。谢克家这才见了张邦昌,接任吏部尚书,但也仅领了头衔,并不真正为张邦昌做事,反而极力促成赵构即位。金人走后,张邦昌派人迎隆佑太后垂帘听政,又派谢克家带着大宋受命之宝和隆佑太后的诏书,同康王的舅舅韦渊一起去山东济州迎接兵马大元帅的康王赵构即位,并管理一行事务。1127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是为南宋。

靖康之乱,汴梁城百年繁华转眼成空,君王执着于美,终究因美败了大好山河。君王不在了,千里江山锦绣,瑞鹤翔于宫殿,雨过天青都不在了。往日朝堂之上各学派之间的唇枪舌战也已听不见,连他受命辅佐的太子也被掳掠而去。春天却如约而来,花朵盛放,宫墙上柳条柔嫩依依弄影,燕子也来了,忙着筑巢。那年春天,谢克家久久徘徊在旧日宫阙。殿堂空寥,只有足音的寂寞回响,冷落、绵长,充满着所有的空间和时间。天幕四合,浑圆的月亮照得四周景物更是凄茫。鲜花委于地,玉器碎于尘,思及大宋国百年兴衰,金军的两次围城,往事历历,他肝肠疼痛如搅,写下了传唱千古的《忆君王》:

依依宫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

燕子归来依旧忙。

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肠。

北宋的灭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党争误国。北宋后期,不缺的就是权谋家,一党当权,另一党几乎全遭贬降。即使惊才绝艳如东坡,不依附任何政党,也落得一肚子不合时宜,半生遭贬。赵构当上皇帝之后一直盘算着南逃,又利用党争,平衡各方势力,防止功高震主,威胁自己的地位和势力。这造成南宋初期短短几年换了十几任宰相,主战派、主和派、误国派、守节派、僭伪派、随龙派等你方唱罢我登场。

赵构登基之后,先是起用李纲为相,李纲一边部署抗金事宜,一边开始算旧账,对当时的主和派和在张邦昌政府中任职的官员按伪党进行清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低劣的权谋,至少顾全大局。然而刚建立起来的南宋小朝廷,内忧外患,根基未稳,党争先行。李纲忠直能干,却不能审时度势,缺容人雅量,这是他的致命伤,也为他的罢相埋下了祸根。

赵构任命谢克家为翰林学士。谢克家以犯了祖父的谢诰的名讳推辞。赵构说权宜之下可以不带“知制诰”三字。谢克家说,元丰改制以来,翰林学士的任命必带知制诰三字,不能轻易改革,希望赵构给他一个提举宫观的差遣。于是赵构以谢克家为述古殿直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李纲本就跟谢克家有过节,经过这件事,越发讨厌他。谢克家因为没有保护好太子,违背了当时士人洁身自好的准则出任伪职,被降为龙图阁待制,从三品降到从四品,后又被降为朝请郎,从七品。

主战派李纲罢相之后,随龙派宋高宗的亲信黄潜善、汪伯彦相继担任宰相,怂恿赵构从南京应天府逃到扬州。此时,李回重回枢密院,谢克家上书自辨从事伪楚政权是为赵构,他说我所陈状,如有不实,甘愿受欺君之罪被诛杀。赵构让他担任吏部侍郎。此时,马伸上书,弹劾谢克家在靖康元年结党求和,应该永不录用。谢克家上书称自己内心不安,请求担任郡守,于是以龙图阁待制知台州。

安史之乱时,王维和郑虔都担任过伪职,后王维降职,郑虔被贬台州,也许谢克家任台州郡守便是出于这个典故。郑虔来到台州,启蒙了台州的教育。谢克家来到台州,带来历史上最风雅辉煌的时代。 “台州地阔海冥冥,山水长和岛屿青”,唐时的台州,只能望长安于日下,而南宋初年的台州,随着宋朝政治中心的南移,已相当于辅郡,战略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台州长期远离政治中心,再加上文教相对落后,并没有形成豪强,民风淳朴,更容易安家落户。谢克家绍兴初年寓居临海,至于乞灵石寺为香灯院,应该是担任参知政事所请,子孙因此以灵石为家。谢克家之后,与谢克家交好的宰相吕颐浩和范宗尹、翰林学士綦崇礼、后官至参知政事的王之望等南宋初期的重臣、上蔡谢家其他支系、赵氏宗室纷纷落户台州,台州经济文化空前发展与繁荣。

建炎三年春,发生了苗刘之乱,赵构被迫退位,太后垂帘听政。赵构复辟之后,朱胜非引咎辞职,吕颐浩出任宰相,召回范宗尹担任参知政事,谢克家虽然比范宗尹年龄大上一大截,但这两人是难兄难弟,同时担任过张邦昌的伪职,同时落职提举宫观。谢克家于六月初五从台州召回,担任礼部尚书。1129年七月,金兵第三次大规模南征,兵分三路,包抄南下,称搜山检海捉赵构。该年八月,谢克家试兵部尚书。

九月,金兵渡江,赵构率兵南逃。此时泉州城周边发生匪乱,屡屡调兵镇压,谢克家被任命为徽猷阁学士知泉州(这一年有闰八月)。泉州自唐以后成为福建南部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宋时成为东方第一大港,贸易活跃,交通四通八达。南宋小朝廷当时根基未稳,只有闽浙在掌控之中,赵构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如果金兵一路追过来,天海茫茫,泉州城船可达四方列国。赵构十月到越州,后又到宁波,该年除夕到黄岩,再到温州。自宁波上船后,一共在海上漂了三四个月,直到第二年夏天,金兵退去之后,赵构才回到越州。这段时间,南宋的行政中心设在海上,这庞大的舟船队伍很有可能是谢克家从泉州调过来。

金兵北退之际,被韩世忠在黄天荡困了四十天,后又被岳飞阻击,建康也被收复。金兵从此再也无力南渡长江,南宋暂无北顾之忧,开始平定叛乱,扫除异己。由于吕颐浩请赵构御驾亲征,与赵鼎发生战守之争,两人双双离开朝廷,范宗尹任宰相,范宗尹上任之后对僭伪派很是提携。谢克家先是试工部尚书,后于该年八月,担任参知政事。谢克家在任上四个月左右,绍兴元年正月,谢克家因病请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谢克家在绍兴元年再次担任泉州知州,因病于绍兴二年正月第三次提举洞霄宫。绍兴三年二月谢克家第三次知泉州。绍兴初年,赵构打算迁都平江,按照都城的规模重建,绍兴三年四月,谢克家移知平江府(苏州)。

绍兴三年秋七月,谢克家提举万寿观,并由吕颐浩引荐和张浚一起担任宋高宗赵构的侍读。侍读指的是陪皇帝读书、讲学问的闲官,实际上是皇帝的近侍,可以经常和皇帝接触、向皇帝提建议,类似于参谋。

绍兴三年九月,吕颐浩罢相,十月,谢克家多次称病请求辞官,赵构让他出知衢州。次年七月,谢克家薨于衢州任上。皇帝下诏额外给五百匹绢帛作为葬事之用。谢克家死后归葬灵石寺西北。

我们被灌输一味的忠直,嫉恶如仇,并不见得是什么好品质,这必然导致僵化、刻板、对立和损耗,明朝那么多讪君卖直的大臣并不能有大的作为,忠干如李纲、赵鼎之辈也不能。史官的一支笔,政治的价值取向导致了思想的单一化,掩盖了无数真相。真正的成事是在既定原则之内的宽恕和周旋,站在大局制高点上的统筹规划,是谢克家等靖康后期至绍兴初年这帮大臣徐徐图之的苦心孤诣,不落痕迹。

秉承士人的终极理想,在其职谋其事,尽其责,不在其职则待其势,比一味的孤忠刚直更需要智慧和隐忍。谢克家在南宋期间,两年左右提举宫观,其他时间任地方官居多,在皇帝身边任职仅仅一年有余。时间虽短,提出的一些建议,影响不可谓不大。

南宋风雨飘摇之际,谢克家在兵部尚书任上,针对当时时局,提出安邦退敌的五条建议:一、 裁撤地方冗员,以纾解民力;二、官军人力不足,当地武装豪强推选智勇双全人士守卫;三、郡守有任命缺官的权力。但是加强监管,防止徇私;四、汴梁东西和江淮一带沦陷区建立藩镇,文武官员便宜行事,如抵御有功,则准许世袭。五、搜集国典。这五条措施,每条都中肯可行。尤其是第四条,与岳飞的取故地版图相一致,其中的藩镇政策后被宰相范宗尹引用,缓解了宋金的直接冲突。从中还可以看出,他已经是一个彻底的主战派。建炎三年至绍兴四年,朝堂之上,正是有吕颐浩、范宗尹、谢克家等一帮臣子的一致对外,才使得武将有所作为,金兵北撤之后再也无力渡江,让南宋渡过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金兵退去时还将北宋的典籍掳掠殆尽,又由于赵构忙于南逃,没有稳定的行政中心,国家的法度荡然无存,行政无典制可依。赵构登基之初,也是乱政频出,毫无章法,任用亲信,宠信近侍,才导致苗刘之乱。谢克家在担任参知政事期间提议让各个部门记录散失的条例制度,使得行政有条例可依。此外,谢克家还提议召熟悉前代本朝治国施政纲领的官员一两名,每天到宫内为高宗讲解,这等于恢复了之前的经筵制度。经筵是汉唐以来给皇帝讲前朝历史和典故的官员,是一种特殊的帝王教育制度。谢克家后来也当过皇帝的经筵官。其实早在他担任礼部尚书期间就已经注意到这类问题,当时上书赵构让已故翰林学士范祖禹的儿子范冲进献《仁宗帝学》和《帝学》二书,理由是这两本书对治理国家非常有利。范祖禹是元祐年间翰林学士,经筵讲的很好,曾进献过一本《唐鉴》。这两个政策的推行使得当时的南宋小朝廷迅速建立起法制和仪度,金兵退去之后,赵构的任人处事比前期成熟老到许多。

张守说谢克家“网罗人才,百恐遗一”。 北宋亡后,很多大臣被俘虏去了北方,而建炎年间,又有大批的臣子获罪,朝廷越来越无人可用。此时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在泉州任上,谢克家举荐朱熹的父亲朱松为秘书省正字。朱松颇具才干,他后来极力反对秦桧议和,被贬往饶州,未到任病逝。张叔献在提点江西刑狱公事的时候,处置䖍漳汀州三州的盗贼卓有成效,谢克家在资政殿学士兼侍读的任上举荐他,赵构召见了并提升了张叔献。张叔献后官至敷文阁直学士,知临安府。谢克家在逝世前三个月,他任衢州守期间举荐了江袤。江袤是衢州的布衣,元佑之时曾经在太学里读过书,这个人喜欢道术,自我约束,不喜欢过问地方政府的事情。但是方腊倪从庆作乱的时候,江袤集结士人,收服了一方的无赖。谢克家将他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让他当了右廸功郎。

年轻的谢克家所见“范公居此,孰肯为盗”,后来他自己也成了令人敬仰的“范公”。谢克家在台州任职六个月,《嘉定赤城志》称他:吏治精明,人不敢犯。人不敢犯的前提是心怀天下,敢冒不韪。谢克家在衢州担任郡守的时候,赵构的亲舅舅韦渊当时住在衢州,奏请卖酒,皇帝不同意。皇亲卖官酒中饱私囊,地方上小官员怎敢制止。谢克家奏请高宗,皇室宗亲在官府寄造酒的数量不超过三十石,从数量上予以限制。另外在任职泉州知州期间,当时皇室逃到泉州的颇多,泉州的税务不能支付,谢克家乞奏赵构,贩卖度牒250张解决了这个问题。度牒是僧人出家的许可证。

建炎四年十一月,赵构想让辛企宗当节度使,赵鼎说企宗没有军功与赵构相持不下。这个辛企宗是个胆小鬼,金兵来了,和张俊一起逃到湖北,无功升职,怎么看都不合理法。此时赵鼎刚被罢参知政事,赵构让赵鼎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不用上朝辞谢。这也就是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来烦我。这件事谢克家也看不过去了,他对高宗说,企宗没有大功,如果骤然任命让赵鼎得了名声,辛企宗得了利,而唯独陛下您被天下议论毁谤。赵构于是没有升辛企宗。

精明至此,小心周旋,让谢克家在最后的政治生涯中,一步一步毫无差池。张守在《祭谢参政文》如是评价谢克家:晚践政地,言则裨益。造次忠厚,畏远深刻。网罗人才,百恐遗一。引疾抗章,领麾均逸。泉南三守,绰着风绩。入侍经幄,谓还丞弼。出牧三衢,未曾暖席。

在官员像走马灯一样变幻的南宋初期,即使是中兴四将,除了岳飞和韩世忠,刘光世和张俊不过是滥竽充数。文臣除了吕颐浩、朱胜非有作为之外,赵鼎、李纲仅仅以忠直名气大而已。谢克家的老凤清音,都湮没在浩如繁星的历史典籍中,湮没在唇枪舌战的唾沫星子里了,南宋的百年基业,有谢克家的一份功劳。

谢克家一生中最著名的事是斗秦桧。秦桧任宰相多年,不可一世,政坛上几乎没有对手,就连宋高宗都对他忌惮三分。他死后,宋高宗对人说,朕终于不用带着匕首上朝了。但这不可一世的大奸臣,曾经被吕颐浩斗到永不录用,击垮秦桧,谢克家功不可没。

金兵被韩世忠困于黄天荡,吕颐浩请赵构御驾亲征,赵鼎反对,连上十道奏章,导致吕颐浩罢相。建炎四年八月,谢克家刚出任参知政事,第一次上言事是说吕颐浩老成练事,宜留在行在,以备咨询对敌之策。吕颐浩老成练事,众所周知,谢克家如此措辞时是因为刚被罢的范宗尹被人攻击少不经事,范宗尹担任宰相时只有三十岁。吕颐浩自幼生长于西北边关,娴熟军旅,军事上很有才干。在高宗朝,他平苗刘之乱,又在金兵南渡的时候请高宗入海,助南宋朝廷在南方平定内乱,站稳脚跟,南宋没有几人能在实际功业上超过吕颐浩。

秦桧在靖康年间的表现,绝对是个大忠臣,只是后来坏事做绝改写了他的前半生。靖康元年,他力主抗金,金人立张邦昌之际,他力主立赵氏,被掳往金国。与他一同掳往金国的大臣都被杀了,只有他巧言周旋获宠。

建炎四年十月秦桧回到南方,范宗尹推荐秦桧上位,上位后的秦桧为夺权反过来挤兑范宗尹。秦桧为了担任宰相,当众扬言:我有两条计策,可耸动天下。有人问他是什么政策。他说,我不是宰相,不能有所作为,不能说。赵构于是让秦桧担任宰相。

秦桧那所谓耸动天下的两个政策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金人在立了张邦昌为帝后,又立了刘豫的伪齐,伪齐占据长江以北原属于大宋的广阔土地。这条政策即承认金人占领区和伪齐政权的合法,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

绍兴元年,吕颐浩二度拜相,与秦桧同掌相权。秦桧为了专权,排挤吕颐浩出朝,被吕颐浩发现之后,回到行在斗秦桧。吕颐浩荐朱胜非、綦崇礼、谢克家入朝,这三人入朝后经常说秦桧怎么怎么奸诈。以谢克家说话的艺术,自然会滴水不漏,又不着痕迹。赵构觉悟了,对当时任翰林学士的綦崇礼说,秦桧说南方人回到南方,北方人回到北方,我是北方人我去哪里。又说,秦桧说让自己当了宰相就可以耸动天下到现在为什么我还没有听见呢。以上这些话赵构亲笔写下交给綦崇礼。秦桧于是罢相,罢相的诏书是綦崇礼写的,谢克家作《褫职告词》。

秦桧掌权之后,排除迫害异己,连老对手的儿子都不放过,吕颐浩、朱胜非、赵鼎的儿子们被他贬的贬,落职的落职,赵鼎为保家人在海南绝食自杀,谢伋也多年提举台州崇道观,仅出任短期的福建安抚司参议官。此外,他还控制言论,下令禁止野史,并焚毁自罢相以来涉及秦桧的所有诏书和奏章。

谢克家死后多年,秦桧仍时不时在赵构面前诋毁他。秦桧党羽何若死后,秦桧为了争取与谢克家葬礼相同的待遇,提到谢克家任张邦昌的伪职,因为言章罢参知政事,以及当经筵官意图再入政府因舆论不得不离开朝堂,而史书中记载则是谢克家的罢参知政事和经筵都是因病请辞。其中还提及:陛下以一人言用臣以一人言去臣。按照秦桧这句的意思,前“一人言”应是范宗尹的引荐,后“一人言”很有可能是谢克家言秦桧之奸导致高宗当时说对秦桧永不录用。

为了找借口整谢伋,秦桧上书声称綦崇礼曾经将赵构罢秦桧相位的手书给别人看,招致天下人笑话秦桧。这封手书后来到了谢伋手上,因綦崇礼死后无子,独生女儿嫁给了谢伋的儿子。秦桧在奏章中扮乖卖巧装可怜,奏章中还提到罢相一事:继而围城中人綦崇礼与颐浩胜非援邦昌时受伪命人谢克家复来经筵,臣之求去也……。高宗御笔的事情且不论真假,他打击报复谢克家,牵连谢伋铁定是真的。

为此,秦桧的亲戚曹泳提拔酷吏刘景任台州太守,刘景让黄岩县令逮捕了谢伋,严加看护,谢伋心想一定必死无疑。谁知水路到了台州府城之外,刘景的太守仪仗再已在郊外迎候。太守还给备了上好的房间,且有好酒美食招待。谢伋一头雾水,到了晚上才知原来秦桧已死。

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是谢克家的表弟, 宣和三年曾同游青州,留下摩崖石刻。建炎三年,赵明诚逝于湖州,李清照带着大量的金石古器南下,兵荒马乱,一路辗转飘零,受尽人生悲辛。李清照凄凄惨惨戚戚的晚年,应该有一抹暖色的。

李清照手中的金石古器丢的丢、偷的偷、骗的骗,最后所剩无几,然而怀璧其罪,一直被人觊觎。赵构的亲信王继先为了讨好赵构,强行从李清照手中购买金石古器。李清照将这件事情告诉谢克家,谢克家从中周旋,他对赵构说:怕是外人知道了,有损您的德行声望。王继先是开封市井之人,由于进献壮阳药给赵构受宠,受封和安大夫开州团练使。史载王继先为人“奸黠喜謟佞善亵狎”,后来秦桧擅权,他老婆王氏还要巴结王继先,认他为兄弟。但那件事之后,王继先被罢职,而且是致仕,当时王继先只有三十二岁。可惜谢克家这帮老臣离开朝堂后,赵构不久之后又召回了王继先。

李清照后来嫁给张汝舟,张汝舟谋夺财产不成,动辄对李清照拳打脚踢。李清照以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并提出离婚。宋太宗为了去太祖化,也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对于考进士超过一定次数的人免考入仕。北宋灭亡之际,典籍散落一空,这给当时士人有了可趁之机。宋代妻子告丈夫,需要坐牢三年。李清照坐了九天牢就被释放。根据李清照答谢綦崇礼的书札《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可知,綦崇礼在赵构面前替李清照说情才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很多学者认为綦崇礼帮李清照说情是因为两人是亲戚关系,但目前并没有确切的资料说明两个人是什么亲戚。綦崇礼的女儿嫁给谢克家的孙子,两家为姻亲,这层关系倒是也能说通,但那时两家是否已成姻亲尚不可知。也有学者也存在疑问,秦桧是李清照的表妹夫,李清照不去求秦桧是因为不齿秦桧为人。然而事实是,李清照坐牢在绍兴二年九月,秦桧恰好在那时候被罢相,自身难保。綦崇礼帮李清照很有可能是谢克家请托,谢克家曾经出面给李清照说了一次情,皇帝很给面子,把宠臣的职务都免了。若谢克家再为李清照说情,在官场就颇多忌讳,谢克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谢克家逝的前一年的1133年九月十一日,还为赵明诚旧藏蔡襄《进谢御赐诗卷》作跋,这说明谢克家和李清照当时一直保持着联系,且一直关照着表弟的未亡人。

叶梦得《避暑录》记载:谢任伯平日闻人蓄服火丹砂,不问其方,必求之,服唯恐尽,去岁亦发脑疽,有人与之语,见其疾将作,俄顷觉形神顿异,而任伯犹未之觉,既觉,如风雨,经夕死。

有人说,中国的智慧是做忠良的智慧。如果将智慧用于忠良,那智慧就成了阴谋。中国所谓忠臣良将都是工具,在帝王政治里,他们也都是悲剧。可是,对帝王尽忠是中国士人深入骨髓的印记。

说到收买天下人心,没有一个朝代能超过宋朝。北宋灭亡,大臣迎赵构即位,硬是扶起风雨飘摇的南宋小朝廷,再延宋朝百年国运。南宋灭亡,十万士人百姓崖山蹈海,不可谓不悲壮。

靖康之后,闲情风雅、风流意趣都已经走出谢克家的的身体,随着大宋朝的繁华远去,孤弱的老病残躯缓缓转身,走向烈火硝烟中破碎的山河,纷争的朝堂。此后谢克家只剩下了彻骨的清醒和冷静,在君王的算计和党争的沉浮之中,帮北去的君王看守重整半壁山河。

官宦世家,半生沉浮,又亲临国破,没有人比这个老臣更懂得政治的诡谲,是非善恶,以及天下人心。懂得了,心便是凉的。是这种凉,让谢克家能以绝对清冷和自制,审时度势,尽力作为,却毫无差池。从七品的朝请郎,登上正二品的参知政事,离拜相仅仅一步之遥。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疾病当头袭来,彻底击垮他的躯体,无奈之下,一次又一次引疾请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老病交加,他是那样的疲倦,发肤枯槁,精疲力竭。他隐隐看见汴梁烽火,百姓哭嚎连天,他的君王屈辱地生活在北地。他听见宫中道人告诉他:大人,服食火丹砂可以成神成仙,健体延年。

丹砂粉末放在他的面前,火和血一样的红,像少年健壮的精血,像大宋朝空前绝后的盛大气象,他大把大把服下,火,蔓延至每一处血管。恍惚之中,他看见汴梁城上空烂漫晚霞灼灿燃烧,巨大的凤凰裹挟涅槃的火焰震翅浮掠而过,声闻于九皋。

那是他的回光返照的愿景,老臣终于死了,山河破碎,叶落不能归根,葬在陌生的山野。江平浪阔,青山迢递,佛号声声,张守哭祭:天乎不淑,丧我耆硕。呜呼哀哉……

如果天借谢克家十年,南宋的历史会如何书写?

断简残篇拼凑成谢克家一生,远山淡影,已清晰为儒风道骨。时隔近千年,书香风雅,国士高洁,芬芳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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